人間世第四
孔子適楚，楚狂接輿遊其門曰：“鳳兮鳳兮，何如德之衰也？成云：“何如，猶如何。 ” 補(bǔ)成云：“姓陸，名通，字接輿。”武按：接輿，又見逍遙遊篇“吾聞言於接輿”句下之注。蓋楚之賢人，見人世危殆，讬於狂以自隱者也。見孔子周流各國，志在用世，故遊門作歌以諷之。史記孔子世家：“吳伐陳，楚救陳，軍于城父，聞孔子在陳、蔡之間，楚使人聘孔子。”孔子因以至楚，在魯哀公四年。六年，自楚反乎衛(wèi)。接輿作歌，即其時也�！≌�，往也。德，指當(dāng)世說，合下“來世”“往世”為三世。文言來世不可待，往世不可追，當(dāng)世則德衰，鳳兮鳳兮，欲何往乎？下“趨”字，即應(yīng)此“往”字也。來世不可待，往世不可追也。郭云：“當(dāng)盡臨時之宜耳�！碧煜掠械溃}人成焉；宣云：“成其功�！碧K輿云：“莊引數(shù)語，見所遇非時。茍生當(dāng)有道，固樂用世，不僅自全其生矣。”天下無道，聖人生焉。宣云：“全其生。”補(bǔ)此段言天下有道，惟望諸來世，見諸往世耳。然來世未至，胡可久待？往世已逝，渺難追尋。今值無道之世，惟有全生而已。必如此解，上“來世”二句方不落空。天地篇云：“ 天下有道，則與物皆昌；天下無道，則修德就間�！弊忝鞔伺c上二句之義。方今之時，僅免刑焉。補(bǔ)方今天下無道，僅免刑而生也。找足上“生焉”句。福輕乎羽，莫之知載；易取不取。禍重乎地，莫之知避。當(dāng)避不避。已乎已乎，臨人以德！宣云：“亟當(dāng)止者，示人以德之事�！贝醮�，畫地而趨！宣云：“最可危者，拘守自苦之人�！薄⊙a(bǔ)天下有道，則仕而成其功；天下無道，則隱而全其生。行隨世變，不拘一隅，即在宥篇所謂“大人行乎無方”者也�？鬃觿t不顧世亂身危，棲遑求用，猶之指畫一定之地，以自限其趨，必致跬步難行，惟有危殆而已。迷陽迷陽， 謂棘刺也，生於山野，踐之傷足。至今吾楚輿夫遇之，猶呼“迷陽踢”也。迷音讀如麻。 正吾亦楚人，未嘗聞“迷陽踢”之名，遍詢輿夫，亦無知者。當(dāng)是王聞未審，不足據(jù)也。其曰“棘刺”者，蓋有所本。詩召南草蟲章：“陟彼南山，言采其薇�！敝熳ⅲ骸稗彼妻Ф畲�，有芒而味苦。山間人食之，謂之迷蕨。胡氏曰：‘疑即莊子所謂迷陽者。'”羅勉道云： “迷陽，蕨也。”羅說蓋本之朱注。其後林雲(yún)銘本之，陸樹芝本之，今王氏亦本之。然知薇蕨可食之菜，僅有薇芒，何至傷足，乃易為“棘刺”？然于迷陽終無關(guān)也。章太炎雲(yún)“陽借為場，迷場，猶迷塗也”，擅改原文，義仍未允。武按：郭云：“迷陽，猶亡陽也。”成云：“陽，明也�！彼抉R云：“迷陽，伏陽也。言詐狂。 ”林疑獨本之云：“迷陽，言晦其明�！标懳餍且嗳�，云：“自昧其明。”諸說於義為得，惟郭以亡訓(xùn)迷為不當(dāng)耳�？颊f文：“迷，惑也。”又云：“陽，高明也。 ”詩豳風(fēng)：“我朱孔陽�！眰鳎骸瓣�，明也。”白虎通爵論：“陽，猶明也。”蓋莊子之道，在於離形去知。明者，知之所致也，故不尚明。亦如老子大知若愚，玄德、守黑之義。故其言曰“吐爾聰明”，曰“彼人含其明，則天下不鑠矣”，曰“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”，曰 “滑欲於俗，以求致其明，謂之蔽蒙之民”，即不尚明之說也。曰“ 各複其根而不知，渾渾沌沌，終身不離”，曰“聖人愚春”，曰“媒媒晦晦，無心而不可與謀”，曰“其合緡緡，若愚若昏”，曰“惑故愚，愚故道，道可載而與之俱也”，即迷明之說，亦即迷陽之說也。司馬訓(xùn)伏陽者，言伏匿其陽而不露也。又曰“詐狂”者，人而迷明，則類狂矣。而莊 子實深有取於狂焉，亦猶仲尼欲得狂狷而與之也。在宥篇云：“倡狂不知所往�！备３嘤兴拐Z。山木篇云：“道流而不明居。”繼之曰：“純純常常，乃比於狂�！庇衷疲骸俺裢�，乃蹈乎大方�！狈蚣兂Ｕ撸痪屿睹饕�；倡狂者，迷其明也。不知所往而妄行，即卻曲吾行，而非畫地而趨矣。方，道也。蹈乎大道，則不至傷吾足與吾行矣。且也，接輿狂者也，仲尼不狂者也。莊子於此，不假之他人，而特寓諸仲尼之行、與接輿之口者，蓋非仲尼不狂之行不足以啟接輿倡狂之論，且非狂者不知狂義也。莊子蓋有深意焉，豈漫然寓之乎？以上所言，特以司馬所注，無乖本義，因而為之發(fā)揮者也。請再以莊證莊焉。御覽七三八疾病部引莊子佚文云：“陽氣獨上，則為癲病�！彼貑栔两陶撾�(yún)“三陽並至如風(fēng)雨，上為癲疾”，意亦相同。集韻：“癲，狂也。”此言陽氣獨上沖腦，則腦迷而為癲，即為狂也。又素問宣明五氣論云：“邪入于陽則狂�！贝苏f于本句尤切。蓋迷陽者，因邪入之，故陽迷而為狂也。然則所謂 “迷陽”之陽，指身之陽氣言也。蓋莊子之道，重在凝神（見逍遙遊篇），而大戴禮曾子天圓篇云：“陽之精氣曰神。”然則凝神者，即凝集陽氣也。陽氣既勝，則獨上沖腦，腦迷而為狂矣。雖為修道未和所致，然莊子猶有取焉，以其如能和其陽，則猶可以至於道也。是以莊子又有取於和焉，故本書屢以和為言也。據(jù)此，則所謂迷陽者，乃狂之代名詞，楚狂自謂也。言吾狂乎狂乎，然於吾之所行無傷也；吾雖倡狂妄行，然於吾之足無傷也。乃以棘刺傷足釋之，何所取義乎？無傷吾行！吾行卻曲，宣云：“卻步委曲，不敢直道�！毖a(bǔ)即倡狂妄行。無傷吾足！”補(bǔ)喻吾德自足，而無損傷也。即蹈乎大方。